尚建军散文三题

散文 2019-04-04 13:25:10

  九月,早熟的玉米开始收割。地里的庄稼,一茬催一茬,比赛似的,收获着岁月的与沧桑。

  看着满地的玉米秆,突然想起了小时候,想起小时候奶奶用玉米秆子摊煎饼的情景……

  奶奶老家山东,似是爷爷的爷爷那辈人逃荒到的山西,在美丽的浍河岸边一个叫“河东”的小村子落了脚、扎了根,我就出生在有一个高高的崖的三孔窑洞的南窑里,自此,那里,便成了我的家乡。

  奶奶一辈子养活了八个孩子,支撑起这么一大家子,可想而知。据妈妈说,奶奶性格,过日子精打细算,从来没听说借过邻居一分钱,也从来没听说奶奶跟哪个邻居闹不和,倒是经常有人因邻里呀、家庭纠纷呀来找奶奶给评理。奶奶只是三两句,就说得双方眉开眼笑、握手言和了。

  奶奶耳垂大,一脸福相。小时候,我常摸着奶奶的耳朵跟奶奶开玩笑说,奶奶是个享福的人。说这话的时候,奶奶总是用慈祥的笑回应我。

  因子女多,孩子们穿的衣裳奶奶总是缝缝补补。最为神奇的是,随着四季变化,春天来了,奶奶乘晚上孩子们睡觉,把冬天孩子们穿的棉袄拿出来,从里面取出些棉花,重新做成了夹袄。到了夏季,她再把棉花取出变成了单衣……如此循环往复,了孩子们一年四季的衣服。一件衣裳穿四季,穿出了奶奶的温度,穿出了奶奶的勤劳,也穿出了奶奶的聪明与智慧。

  与其说山东人爱吃煎饼,倒不如说吃煎饼是山东人艰苦生活与乐观向上相结合的一种真实的生活写照。

  一大早,奶奶就把一大盆玉米面糊糊搅好,我和姑姑们抱来了玉米秆子。煎饼鏊子是特制的,据说是从老家山东带来的。所有准备工作做好后,奶奶来了,手里提着特制的,已经被岁月打磨得非常光滑的竹坯子,一坐,自此,那一大盆面糊糊不摊完是不会站起来的,用现在的时间来衡量大概是三四个小时了,可见奶奶惊人的功夫。

  玉米秆子点着,一般这个工作是由我来做的,奶奶眯着眼,翻来覆去看着火候,待到玉米秆子充分燃烧,变成文火,

  鏊子受热均匀后序幕拉开,只见奶奶先用油哒子(音译,因常年累月用,已经不用沾油了,用来润滑鏊子)均匀把鏊子擦一遍,左手舀一勺子糊糊倒在鏊子上,右手用竹坯快速、均匀地摊,只几下,一张煎饼已成型,大概一两分钟,煎饼已摊就。奶奶用竹坯一挑,一个角,双手一挥,一张又薄又完整的煎饼在空中一翻,早已到了我手中的高粱秆秆篦子上了,整个过程连贯、优美,一气呵成。

  奶奶摊的煎饼,薄、脆、韧、香,色泽金黄,尤其是刚摊出来的热乎乎的煎饼,拿根大葱卷上一张,一口咬下,哎呀,那个美!据说,在河东村,奶奶的煎饼,代表了一个时代,代表了当年河东人馋馋的味蕾,代表了河东人的骄傲。

  有一次,可能玉米秆子有点湿,不太大的空间冒起了浓烟,把我们都呛了出来,流着眼泪看奶奶。依稀之间,烟雾中,奶奶手里的竹坯变成了一把长剑,奶奶指、点、挑、圈,挥着,舞着,从容,镇定,犹如一个将军指挥着千军万马,奔腾万里,呼啸而来,一会儿便烟消云散。

  奶奶是个高个子,晚年的她,身躯变得不再那么伟岸,不再挺拔。那天,我抱着病着的奶奶从二爸家走到三爸家,觉得她的身体已经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要从我的怀里飘走。

  81岁的时候,奶奶走了,带着一身的,一身的沧桑走了;带着一家人的希望,一家人的依恋走了;奶奶走了,带着慈祥的笑容,带着不屈的;奶奶走了,带走了我长长的思念,带走了我再也吃不到的煎饼。

  一场秋雨一场寒。眼看着树尖的叶子开始发黄,天渐凉——奶奶哟,记得添衣裳……

  从河东村高高崖上的窑洞,穿过浍河,过杨家庄,就到了那个叫城南的村子了。

  爸爸兄弟姊妹七个,我有四个姑姑,最小的只比我大五岁,我还清楚记得小时候跟她打架的情形。

  我们祖籍山东,只要是四个姑姑聚在一起,总能听到她们那醇醇的山东腔,听到阵阵开心而爽朗的笑声。这些年,不管走到哪儿,这笑声总能陪我走过坎坷,走过彷徨,走过忧伤,走过蒹葭苍苍,走过茫茫人生。

  小时候最喜欢去大姑家,从河东村高高崖上的窑洞,穿过浍河,过杨家庄,就到了大姑所在的那个叫城南的小村子了。现在看来,与大姑家只不过隔着一个村子,小时候,那段,总觉得很长很长。

  大姑略胖,性格直爽,憨厚。我是爷爷的长孙,自然格外受全家及姑姑们的恩宠,这一点,从大姑的眼神里就能体会到。每次看到大姑慈祥的眼神,总觉得她是在用眼神跟我说话,跟我交流,每次看到她的眼神,心里就像冬日暖阳,又像小溪浸入干涸的心房,倍感温馨。

  “油坨儿”,是我们当地一道地地道道的风味小吃。老人们说,过去是给第一次上门女婿吃的,现在成了招待贵宾的招牌面食了。

  记得那个时候物资不是很丰富,能吃上一顿白面饭就算是改善了。假如能吃上大姑的炸“油坨儿”,简直就是奢侈了。

  每次到大姑家,不用说,大姑都是把攒了很久的好吃东西拿给我,尤其是给我炸“油坨儿”了。记忆最深的,就是炸“油坨儿”时大姑搅面的动作了。只见她放入温度合适的水,一盆面用筷子顺时针不停地搅动,据大姑说面是有的,这个搅面的动作就是要把面“”,把面的激发出来。一下,又一下,时而快,时而慢,在大姑有节奏的搅动下,一团面上下翻飞,有时好像是盆里,有时又好像是在空中。看大姑搅着带劲,我忍不住想试一下,不想,没几下子就手腕酸痛,没劲了,再看大姑,依然在那里搅啊,搅啊,不停地搅……一直搅到岁月变迁,搅到大姑青丝变苍发,搅到我渐渐地长大,搅到符合大姑的标准。待到面搅好,就可以上油锅炸了,待到香味从油锅里飘出来,充满整个小院的时候,“油坨儿”也就做好了。整个过程,我一边流着口水一边站在那儿看,第一个炸好的“油坨儿”,大姑总是先夹给我,我也总是迫不及待,顾不得烫,大口吞下,先尝为鲜了。

  大姑刚炸的“油坨儿”冒着热气,表面金黄、面虚、气眼多,外焦里嫩、香味浓郁,咬上一口,再也忘不掉那特殊的味道了。如今,大姑已年逾古稀,患有腿疾,上下楼也有些困难了,自然就搅不动炸“油坨儿”的面了。但每次见到她,依然还是当初的眼神,当初的味道,大姑的“油坨儿”已深深藏在了我的内心深处。

  大姑的“油坨儿”,从河东崖上的窑洞,到弯弯曲曲的浍河;从城南的小院,到遥远遥远的地方,伴我一生一世、让我回味无穷。

  因为史伯这个历史人物的存在与挖掘,这些天,大家热议的莫过于小村子史伯了,我却独喜欢那条横跨村子南北的小河。它从大山深处蹒跚而来,途经史伯,拐个了弯,画了一道优美的弧线,带着村里人无限的与深情,唱着哗啦啦的情歌,扶摇直下了。

  大山有了水便有了,村子有了河便有了故事,便让我想起了童年,想起了童年我家乡的那条河。

  有人把河流称为大地的动脉,河流世世代代地滋润着大地、哺育着人们、孕育着文明,所以很多河流就被称为“母亲河”。母亲河不论长短,不论贫贱,她们只哺育自己的花朵。

  我童年的河叫浍河,翼城的母亲河。我出生在浍河边以前叫“河底”村的一口窑洞里。浍河穿村而过,很自然地把村子分为两半,一半叫河东,一半叫河西,我家住在河东。

  记忆里的浍河,温柔的时候不多,因为大人从来不让我们去接近她,我们也不敢近距离去抚摸,因为她有着一切的力量。听大人们说,每当暴雨季节,“河长”(音译,山洪的意思)暴发,洪水翻滚,从上游卷起的各类生活用品、树木,甚至牛、羊、猪等动物夹杂着“河长”的怒吼,横冲直撞,急势而下,没人能征服得了她。

  过去,一旦“河长”来了,时间就比较长,少则半月,多则一两个月,那座矮矮的土桥早已被冲毁。为了方便河东、河西村人的生活来往,村里便搭起了临时河板,用三根木杆子支撑起一截一截的木板,连接起来组成临时的桥,木板宽度仅供一个人通过。“河长”小了,搭一两块木板;“河长”大了,搭七八块。试想,在湍急的河流上这么窄窄的一块,有几个胆子大的敢通过?

  记得一天黄昏,我的头昏昏沉沉的,妈妈回来一摸,发烧了,村里的卫生所在河西,而河上又在涨“河长”,怎么办?妈稍微犹豫了一下,拉起我就跑。那也是我第一次走河板,也是印象最深的一次。妈妈紧紧攥着我的手,隐隐觉得她的手有些发抖,我只看了一眼脚下打着圈的洪水,脑袋立马发晕,就不敢看了。我们一步步、紧挨着,大气也不敢出,只觉得妈的手心沁出了湿湿的汗。那天,河上虽然只有两块木板,我却觉得走了很长很长,长到一辈子都忘不掉……

  那个时候文化生活还是挺丰富的,记忆最深的是说书、看电影。涨“河长”了,河板还没有搭起来,村里为了河东人也能看上电影,就把银幕搭在河边,河西人看正面,河东人看背面。妈紧紧把我搂在怀里,一边听着河水冲刷着河边的泥土“噗通,噗通”塌落的声音,一边看着放的字幕倒着的电影。虽然现在记不住电影内容了,但母亲怀里的温度却永远记在了心里。

  浍河,故乡的河,我的母亲河,每每想起她,就想起了看电影,想起了涨“河长”,想起了搭在河上窄窄的木板,想起了母亲湿湿的手窝。

  尚建军,男,1967年出生,,山西翼城人,高级政工师,就职于某大型央企。喜好文学,有诗歌、散文作品散见于部分报刊,尤擅长互联网操作,其个人微信号,七一(qiyirs 。)